《巨流河》书摘

朱老师读到“the fowls of heaven have wings, …, chains tie us down by land and sea”(天上的鸟儿有翅膀,链紧我们的是大地和海洋),说中国古诗有相似的风云有鸟路,汉江限无梁之句,此时竟然语带哽咽,稍微停顿又继续念下去,念“if any chance to have a sigh”(若有人为我叹息,)“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他们怜悯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老师取下了眼镜,眼泪流下双颊,突然把书合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室愕然,却无人开口说话。

——如此梦幻般的场景,多希望能亲身体会。

青年人怎会想到当政府正规军在全力抗日的时候,他们用种种方式渗透了后方,胜利后,再由伤亡疲惫的政府手中夺取政权,然后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极权控制稳固了政权。

——的确难有人会想到此,只是,如此看来,文中的“他们”似乎除了抢班夺权,就
再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了。

在我生长的家庭,革命与爱国是出生入死的,有情有义的,最忌讳翻脸无情,出卖朋友。从此以后六十年来,我从不涉入政治,教书时连校园政治也不参与。

——这便是齐先生幸运之处,她大可以不参与,若是留在大陆,只怕你难以脱身。

八月十五日,蒋委员长向全国军民发表广播演说“国人于胜利后,勿骄勿怠,努力建设,并不念旧恶,勿对日本人报复了”……这个宽宏的态度,后来成了战争赔款中“以德报怨”的宽宏条文。至今仍是中国人的一个困惑:日本与德国在盟国的扶助下迅速复兴,而中国国军却在战后,疲兵残将未及喘息,被迫投入中共夺权的内战,连“瓦全”的最低幸福都未享到。

——唏嘘啊,若是国军内战中胜利,国民党统治中国,虽亦会陷入专政,但应该会
比毛氏统治好一些吧,比毛氏更差的情况,就只有斯大林、希特勒、金日成了吧。

毛……致辞说:“今后当为和平发展,和平建国之新时代。必须团结统一,杜绝内争。因此各党派应在国家一定方针之下,蒋主席领导之下,彻底实行三民主义,以建设现代化之新中国”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大谎言之一。

——毛氏耍弄权术之手段,世间无二。

那时已秋深了,走进他的小院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飒飒的响。有一位男同学拿起门旁小屋内一把扫帚说,我帮老师扫枯叶。朱老师立刻阻止他说,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层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

——此为情调,毫不做作。

学潮在全国各大学扩散,一九四六至一九四八年大学校园充满了政治动荡和叫嚣,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占据全国,之后的四十年,中国大陆的大学教育成为政治工具,学术传授与专业标准近于切断。

——文革期间自不必说,文革结束之后,好不容易复苏的一批学术自由思想自由,
又被某安门前的坦克碾压了。

一九五四年底,齐世英在立法院公开发言反对为增加军费而电力加价,令蒋总统大怒,开除他的党籍。

——齐先生大幸,若是在海峡的另一岸,岂能是开除党籍这么简单?

你一走进教室,听到一声“立正敬礼”的口号,看到一屋子壮汉“刷”的一声站起来,心智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神智清明,摒除了屋外的牵虑,准备挑战和被挑战。

——不知如今的中学教师中,可否还有这样的精神?

然后问我,你父亲做什么?什么大名?我只好回答我父亲的名字和职业,谁知他竟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和齐委员兄弟一样!”然后他向室内喊道:“倒一杯茶来,倒好茶!”

——此段文字,豪迈,畅快,颇有水浒之风!

沙洲上一只孤雁,为一对对交颈而眠的雁儿守更。芦从后火光一闪一闪,孤雁立即引吭呼叫,睡梦中惊醒的雁儿发现无事,以为孤雁故意撒谎,如是两回。第三次,猎人拿着香炬站立眼前,孤雁飞到空中,拼命的叫唤,疯狂的回旋,但酣睡的雁儿毫不理会。眼睁睁看着猎人伸出残酷的手,将一只只熟睡的雁儿放进了网罗。从此,孤雁多了起来。

——似是狼来了,似又有些不同,似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来不同在哪里。

多数学者指着书架上一排中共建国后的样板文学,如《向雷锋学习》、浩然《金光大道》、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老舍《龙须沟》等,说道:“中国虽然紧闭铁幕,但是他们政治斗争之无情,人民生活之艰苦悲惨仍是举世皆知的。我们能在这里的教室里宣传这些歌功颂德的宣传文字吗?怎么对美国学生解说这些谎言呢?”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幸亏那个时候没有去读,不然还不知道反洗脑要多费多少力气。

我编英译选集时,不仅台湾的作家大多数认为我们是承袭发扬在大陆因政治而中断了的“中国现代文学”,世界汉学界二十年间也如此认定。正因为我们是主流的延续,因此可以长久。

——天佑中华有台湾。

我清晰地记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躺在武大女生宿舍阁楼的斗室中,仰望满天的星斗,在三江汇流的水声中,为侯姐姐骂我没有灵魂而流泪,只因为我不愿随她再去读书会,读那些俄国阶级斗争的书,唱那些幼稚的“东方红太阳升……”,我记得在乐山狭窄的街上,学潮队伍中仇恨的口号和扭曲的面孔。一九四七年,我若没有来到台大看到那两屋子书而留下来,我的人生会是怎么个样子?

——齐先生大智慧,大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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