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讨论的是哪个自由?

当我说“中国缺乏自由”的时候,有人会反弹起来问我“你怎么不自由了”,或者说“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由此开始的可能是沉默或者争论,在沉默和争论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搞明白,我们讨论的自由,是指什么?

首先,“绝对自由”这个概念应该先被扔了,提到自由的时候,没有人指的是绝对自由,因为这个概念太宽泛了,不受任何限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很容易达成共识:这东西不存在。且不说常人无法做到为所欲为,就算是封建社会里的皇帝,他想盖个房子还可能会被大臣参上一本,不可一世的暴君,也得受物理定律、生命规律的限制,无法穿墙而过,也无法长命百岁。这个概念是如此简单的可以被推倒,所以我们也就不用讨论它了。

还有一个概念叫“自由意志”,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承认人有自由意志,就是相信人的行为的最终决定者是人自己的意志。初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讨论的必要,人的行为难道不是受自己意志控制的吗?然而至少有几个流派对此持有一定疑议,比如说,信宗教的人,尤其是信世间一切都是神所安排的人,按他们的逻辑,既然人的行为也是神所安排,那么人就会丧失至少一部分自由意志。再比如,有的人可能会信,人体都是原子组成,原子按照物理规律运动,产生各种电信号,决定人的行动,同时,也让人产生有意识的感觉,然而,其实一切都是物理规律在控制。

为什么自由意志这么重要,因为这可能是我们社会法律的基石,我们为一个人的行为而惩罚他,是因为我们相信他的行为是受自己意志控制的,正如我们会对精神病者的罪行做一定豁免,如果人没有自由意志,如果人的行为是受神的控制,或者受物理规律的控制,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惩罚他呢?

(关于自由意志,有一篇很有趣的短篇科幻,请点这里。)

然而在约翰密尔的《论自由》一书中,开篇就讲了:

这篇论文的主题,不是所谓的意志自由,而是公民自由或曰社会自由,也就是社会所能合法施加于个人的权力的性质和限度。

我国著名翻译家严复,把这本《论自由》的书名翻译成了《群己权界论》,这个译法其实比较准确而精炼的概括出了约翰密尔心目中的自由:人是自由的,但仅限于在不侵犯他人自由的前提之下。一方面,个人在与他人发生关系时,需要限制自己,尊重他人,另一方面,群体也要尊重个人,不能干涉个人处理私事时的自由,这就是所谓的群体权力与个人权利的界限理论,简称,群己权界论。

然而康德却觉得这样的自由太过宽泛,根据康德的思想:

自由地行动就是自律地行动,自律地行动就是根据我给自己所立的法则而行动——而不是听从于本性或社会传统的指令。

这里容易引起的一个误解,就是所谓的“自己所立的法则”,如果这个人是个坏人,他给自己立一个很离谱的法则呢,需要注意的是,康德后面还提到了,不是“听从于本性”或“社会传统的指令”。举例说,你更喜欢咖啡的味道,选择了咖啡而不是大蒜,这种选择就不是自由的,因为你是听从了自己的味蕾本性。康德所说的法则,是指抛开人的各种感官喜好、各种社会传统束缚之后,纯粹用理性去思考的时所立下的法则,也是“头顶的璀璨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中的那个法则。简言之,康德认为人是自由的,是因为人有理性,而只有当人按照理性所制定的规则行动的时候,才是自由的。

扯了那么多我半懂不懂的哲学概念,介绍一句我非常喜欢的名言,它来自于Learned Hand法官:

自由,就是对何谓正确不那么确定的精神

我的这个博客,原来用的是一个很闷骚的名字叫pisces garden,现在改名成了“正确答案”,副标题是“不存在”,其实就是受这句话的影响:没有人可以规定什么是唯一正确的东西,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思考,这种自我思考的权利,也是一切自由的前提和基础:有自由的思考,才会有自由的行动,才引伸出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各种自由。

如果说,以上所说都太过于抽象,下面有一个具体的说法:

前以色列副总理纳坦·沙兰斯基(Natan Sharansky)提出了“广场测试”,作为区分fear society和free society的标准:即人们能否径直走到广场上和平地发表见解,而不用担心被捕和虐待。

那么,我们讨论的究竟是哪个自由?或者说,我们在哪个自由的意义下,是自由的呢?

《我们讨论的是哪个自由?》有6个想法

  1. 好抽象~不过赞大法官的那句话,赞你的blog新名字。批判精神、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是我最近在琢磨的事情,说白了,不人云亦云,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说道人云亦云,有个小事印象深刻。
    在我还是新司机时,开车比较猛。有一次,A向B抱怨我说:“她拐弯速度都能达到四五十!”B立刻张开大嘴瞪大眼睛“四五十?!太快了吧!”我当时心里立刻翻了一个大白眼,想“你知道道路的弯度是多少么,单说速度四五十就觉得快?未免太荒谬了吧!”看,这就叫做人云亦云。

  2. 接下来一个问题是,在一个社会,如果大部分群体还未能认识到“自由”应如此解释,那么是否可以剥夺他们的这种“自由”?因为这个自由的本质是自律,剥夺自由也可以表现为强加“他律”。这个问题不针对中国,任何一个社会(或者小群体)都可能有这种情况。

    1. 有趣的问题

      剥夺的话,按密尔,要看程度,看是否符合“社会所能合法施加于个人的权力的性质和限度”;按康德,要看剥夺者的思考方式是否是道德的。

      按我自己,思考ing..

  3. 关于那个“自由意志”和”预测器“的科幻/悖论,我试图做这样的解释:
    预测器本身的存在的基础是“负延时电路”,可以向过去传送信号。但是意志的作用被限定在只能正向传播,即意志只能先于行为(按按钮)。但为什么意志不能作用于过去呢?负延时电路的存在已经提供了这种可能。而如果意志可以作用于过去,预测器本身会怎样呢?
    这里有人试图使用一个装置来破解这个悖论:http://www.itaoipai.com/science/239751/

    歪楼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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