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

晚上刷微博,发现有人说微博上不让搜索“杭州”了,跟人打听,说是杭州在建垃圾焚烧厂,有居民抗议。你知道,有这样一类人,对各种时效事件都能跟得上,我的朋友里就有这么一位,他不仅解答了杭州的问题,还抛出来一个问题,让我发现一件八卦。

他的问题是,你们知道血染的风采这首歌吗?

血染的风采,当然知道了,董文华的名曲,在我小的时候,这首歌经常在电视上播,虽然年幼的时候不太明白歌词的意思,但旋律听得多了,还是觉得蛮好听,长大之后才逐渐知道,这是一首以中越战争为背景的爱国军旅歌曲。这首歌最近这些年见的少了,原本我以为原因是董文华的事情败露[1],因为她的其他经典歌曲,比如春天的故事、十五的月亮、长城长等也都不怎么放了,今天仔细八了一下,发现有诸多隐情。

the-blood

图:血染的风采在微博上无法搜索。

《血染的风采》,是为了纪念中越战争中牺牲的中国士兵而写的歌,1987年春晚,由在战争中受伤的战士徐良和歌手王虹共同演唱这首歌。后来,彭丽媛、董文华翻唱过,我比较熟悉的版本应该就是董文华所演唱的。如果说,是因为董文华的事情败露,或者是因为官方想淡化中越战争,都不至于让微博屏蔽搜索。

于是我去维基百科上搜了一下,果然血染的风采词条被GFW拦截了。

the-blood-wikipedia

有门,看来血染的风采这首歌果然有隐情。

翻墙再看,发现词条里有这么一段话:

1989年,北京天安门学生将此曲之录音带送到香港,交到时任香港电台《晨光第一线》节目主持车淑梅手中,车淑梅找到歌手王虹演唱。后来有流亡海外的民运人士及其同情者用此歌曲来怀念1989年大陆六四事件中牺牲的追求民主、自由的人士,目前每一年香港的维园六四烛光晚会都会集体咏唱。歌曲曾获得香港电台第12届十大中文金曲优秀流行国语歌曲奖。之后有不少华语歌手翻唱这首歌。

这段话里透露了这么几条信息:

第一,天安门学生把录音交到香港,香港方面找到王虹来演唱。再看王虹的简历,里面提到她1990年移居香港,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演唱了这样一首家喻户晓的歌的王虹,如今默默无闻。

第二,之后不少华语歌手翻唱这首歌,那么都有谁呢?在血染的风采的wiki页面[2],会看到如下一串名字:彭丽媛、董文华、蒋大为、张也、黑鸭子演唱组、甄妮、Beyond、梅艳芳、黄耀明……前面几位是中国颇为官方形象代表的歌手,只是后面还出现了Beyond、梅艳芳的身影,可见这首歌确实被从另外一个角度演绎过。

第三,目前每一年香港的维园六四烛光晚会都会集体咏唱,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微博会禁止搜索这首曾经的爱国主义歌曲。

经历如此坎坷的歌,我还知道有另外一首:《龙的传人》,这首歌在中国大陆可谓家喻户晓,如果有人看歌名想不起来,我摘抄几句歌词在下面,看到应该就知道了: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中国
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
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

这首歌创作于1978年,其时,美国政府与迁居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断交,与在北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建交,台湾人侯德健创作了这首歌,在台湾官方的鼓励之下,这首歌在台湾家喻户晓。根据维基百科的说法,其中“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一句,原本其实是“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剑”[3],当时台湾的新闻出版审核很严,为避免刺激美国政府,台湾审核部门修改了侯德健的歌词。

经多方查证资料,我倾向于这样理解侯德健:他歌中所唱的中国,既非中华民国,亦非中华人民共和国,而是文化、历史概念上的中国,他所希望看到的,是海峡两岸乃至于全球华人能够亲如一家,把龙的传人这个称号延续下去,他的本意并没有尊中华民国为正统的含义,只不过是被台湾政府利用,有了最初的政治含义。沿着这样的逻辑,才好理解之后在侯德健身上发生的事情。

侯德健后来出走台湾,来到中国大陆,关于他出走台湾的原因,在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的侯德健词条里,说的都是为了寻找音乐创作灵感,而在百度百科龙的传人词条里,说却是是侯德健曾想去香港参加反对日本修改教科书的抗议活动,却被台湾当局拒绝,这使得侯德健下决心出走台湾。一个曾经被当成爱国歌曲重点宣传的歌曲,其创作者却倒向了敌对一方,侯德健的出走让台湾当局颇为尴尬,在台湾,这首龙的传人也遭到了封杀,直到1987年,台湾政坛开始全面解除党禁报禁,这首歌才再度被允许在台湾演唱。

1988年,侯德健带着这首龙的传人上了龙年春晚。1989年,天安门事件中,侯德健成为四君子[4]之一,在此事件的背景之下,香港人民举办了《民主歌声献中华》[5]演唱会,根据维基百科的说法,侯德健修改了歌词:把“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改为“四面楚歌是独裁的剑”,把“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改为“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这段公案在百度百科上亦有记载,用了一段颇有趣的曲笔。

六四时间之后,侯德健被中国大陆驱逐出境,这首歌在大陆也就淡了下去。真正让中国大陆的孩子们知道这首歌的,却是王力宏在2000年的专辑里演唱的版本,到了2012年又是龙年时,王力宏带着这首歌上了春晚。1978在台湾创作,被台湾官方捧红再封禁,1988上春晚在大陆走红,2000年在大陆被唤醒,2012再次登上春晚舞台,套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真真正正的是被“玩坏了”。这首歌在两岸三地的经历,正是中国当代史的一个侧面,再联系前文所说的血染的风采的经历,让人不胜唏嘘。

所以说,所谓歌手不要谈政治,其实只是一句妄言,身为公民,歌手当然有谈论政治的权利,身为名人,歌手也有谈论政治的义务,反过来说,政治也会利用歌手,来宣传自己,当宣传的条件已经丧失或者变成了不利因素,歌手也会被政治所抛弃,看侯德健,看成龙,看董文华,看郑成功[6],便知这里的沉沉浮浮。

政治就像空气,虽看不见摸不到,但却充斥着你我周围,无处可逃。无处可逃,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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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董文华与赖昌星一案。

[2]. 如果你不会翻墙,在百度百科页面,也是可以看到这些翻唱者的名字的。

[3]. 关于歌词被改一案,百度百科上的说法是:原文是“四面楚歌是奴才的剑”,台湾当局认为奴才二字对鼓舞士气不利,故而修改。

[4]. 另外三位中有一位便是获得诺贝尔奖和平奖的刘晓波,如今仍在狱中。

[5]. 如果有兴趣去找一下当时的节目单,会发现成龙赫然在列。

[6]. 此处非郑智化之谬,关于郑成功,可参考郑成功之维基百科页面,此处仅简要总结:清早期,因郑成功反清复明,官方称之为逆贼,清晚期,清政府为笼络台湾人,强调他对明朝忠诚的精神,把他包装成忠义的典范;日本统治台湾时期,为合理化对台湾的统治,强调他有一半日本血统,以此佐证日本对台湾的统治是继承先人事业;在台湾,因为郑成功因明灭而来到台湾,与国民党政府退到台湾有相似之处,国民党政府则强调他“光复台湾”、“坚持反攻大陆”的精神;在中国大陆,强调郑成功的民族精神,侧重于他击败西方殖民者、收复台湾回归祖国的事迹,也用来旁证台湾自古以来属于中国。郑成功的历史,在不同人的笔下,有着不同的解读,就像胡适所说的,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他的真实面貌,也只有看罢各方的说法,用证据去推敲研究,才能逐渐的接近真相,得到自己的看法。

[7]. 此处描写为证明作者神经错乱,不为文章内容负责之意。

《无处可逃》有3个想法

  1. [7]. 此处描写为证明作者神经错乱,不为文章内容负责之意。…

    你还是加个robots.txt屏蔽一下索引比较好,要不很容易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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