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历代经济变革得失》

难得读到一本很喜欢的书,跟朋友推荐时我说这差不多是今年读过最喜欢的书了,本着严格考证的精神,我翻了一下列表,这本《历代经济变革得失》大概能进前五的争夺,其他的候选还有:颠覆医疗无后为大解忧杂货店,以及我为它们写过长篇介绍的邓小平时代给我自由

我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一、简洁的框架下讲述历史。

作者以历代重大的经济改革为线索,谈中国的经济史,开篇即定义了四大利益集团:中央政府、地方政府、无产阶级、有产阶级。之后所有的经济改革,便都是利益、权力在这四大集团之中的分配调整。不同的经济改革,其措施、节奏,在细节上各有不同,若仔细去分辨这些细节的内容以及之间的差异,就很容易陷入泥潭,尤其是对初学者来说。然而以四大集团的框架看,各时代的变法改革,从原因到经过到结果到后世影响,就容易理解的多了。

再举几例,书中原话摘抄:

在这本书中,我们的解读一直围绕着几个关键词:财政、货币、土地、产业政策。

两千多年以降,中华经济治理的永恒主题只有两项,一曰分权,一曰均富。

 

二、以今古相传的方式谈历史。

作者说:如果不研究历代经济的变革,其实无法真正理解当前的中国。这点我非常同意,其实不光是经济领域,其他领域亦是如此。就比如说,现在的一些政治制度,你往前看,到改革开放初期,到文革,到延安时期,都能找到一脉相承的东西。作者在书中提了很多经济领域上的变迁,比如这里:

就构成了官商一体、结合了特许与准入特征的承包经营制度,这是明人一大发明,对后世的影响非常深远。

长期的分裂战乱,在中华民族的国民记忆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从而根植下两个传统价值观:其一,“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在政治上,呼唤大一统的独裁和集权统治;其二,在经济上,向往避世无争的小农社会。

在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制度刚刚建立起来的初期,中央与地方的集权、分权矛盾便难以均衡,甚至可以说是非此即彼,不可调和。从此,如何均衡两者,作出适当的制度安排,成了统治中国的首要课题,历代政权往往踯躅于此,兴盛或衰落也由此而生。此景,两千年以降未曾稍改。

中国共产党人在上海的此次试验,在世界社会主义经济史上都堪称经典,体现出命令型计划经济在特定时期的战略性魅力。若放之于历代经济变革中考察,从中可以看到汉武帝变法“平准”和“均输”的明显痕迹。

其他的,比如如今经常说的关乎国民经济命脉的行业必交于国有经济控制,往前说,孙中山是这个观念,再往前说,李鸿章也是这个观念。再往前,汉朝的盐铁专营,可说是更早期的国营经济了。

三、颠覆了很多我的旧有观念。

1984年刚刚改革开放,中国就有了私人银行,现在他们被定义为地下钱庄。邓小平被称为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然而中国的改革,按照邓小平的话说,却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什么设计科研。

之前以为抗日战争之后,国民政府的失败是军事上的,但其实,“战后短短五年间,国民党政府在敌产国营化中失去了私营企业家的支持,在货币改革中失去了城市居民的支持,而在土地改革中失去了农民的支持”。

长安城的商业交易中心为东西两市——后世的“东西”一词由此而来。——原来并不是因为东方木西方金(还是反过来)啊。

中国的轻商传统,按作者说,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并非轻商,只是抑制民间商人而已——他们把最能产生利益的工商业收归国家经营。

四、批评当代。

由于出版制度所限,作者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他不能直接在书里说,极权就是限制经济发展的最大障碍,而当今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极权。他只能以一些擦边的方式,借古讽今的方式来谈这个话题,但若稍微往前想一步,就明白背后的含义了:

因此,若在某一时期,出现奢侈品消费剧增、文物价格上涨以及土地房产购买热潮,并不代表经济的复苏,而更可能是资本从实业溢出的恶兆。

中央要防止地方作乱,就需控制兵权,要控制兵权就要养兵,要养兵就要增加财政收入,要增收就要壮大国有专营事业,壮大了国有事业,民间经济就势必受到挤压,同时造成权贵经济的泛滥。

费正清在《美国与中国》一书中……得出的研究结论是:“中国的传统不是制造一个更好的捕鼠机,而是从官方取得捕鼠的特权。”

波兰人布鲁斯早在1979年就告诫过中国的同行们:经济体制改革要以政治体制改革为条件,必须从制度上采取措施,才能保证不再回到旧轨道上去。归根结底,改革是政治和社会问题。

这两个问题,直白地说就是:地方把大部分的钱交上去了,但要花的钱却越来越多,中央把大部 分的钱收上来了,但怎么花却从不跟地方商量……在分税制改革中丧失税源的地方政府以出让土地为主要增收手段,以“城市经营”为名, 大肆炒作地价。

一般而言,集权者用以鼓噪民心的理由大抵有四个:抵御外国侵略、防止地方割据、反贪反
腐、反对贫富不均。

我是经济和历史双重门外汉,所以看到这本书有一种外行的兴奋,为了抑制这种兴奋,我去豆瓣里看了几篇排名较高的低分书评,发现那些批评其实并不怎么到位,不影响本书的优点,也不影响我对这本书的喜欢。

对了,看到这本书的书名,就能立刻想起另一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亚马逊中国里正把这两本打包着卖,据说作者起这个书名,是为致敬之意。按评价和地位,政治一书无疑更高,但可能是我读它的时候,自身的功力还不够吧,没有太读进去,反而是这本更浅显的经济,让不求甚解的我欣然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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