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死去,人们也凋零

(本篇讨论死亡,也讨论读书)

1.

记得在哪里见过一篇文章,说死亡并不是一个泾渭分明的分界点,而是一个逐渐发生的过程。

一个人从被医生宣布死亡之始,他的亲朋好友开始得知消息,社交网络不再更新,社会身份慢慢注销,于此同时,葬礼在筹备举办,去世的消息就像出生、结婚、生子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人们联系的纽带。

当告别仪式完了、下葬完毕之后,若非孤苦伶仃无亲无故之人,在忌日和特定节日会有人来探望、怀念,或者只是,在某一天被偶然想起,直到有一天,认识逝者的每一个人都也离世,这个人的形象才真的死亡。

有极小的几率,这个人做出了什么事业,或者是留下了什么作品,使得千百年之后,人们还能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想法,他做过的事情,这样的人,他的形象会留存得更久一些。

身为人类中的一员,每个人都会在从默默无闻到青史留名的光谱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或快或慢地,逝者的形象在生者的记忆中慢慢远离,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掉,正所谓“他们死去,他们也凋零”[1]。

2.

死后是凋零,死前也是凋零。

正如“生老病死”,在死亡来临之前,通常会有老去和疾病,在老去和疾病的过程中,人的生命之火逐渐变弱,不会再像年轻时壮志在胸,总以为有整个世界可以去闯荡,有全世界的钱可以来赚,老去病来的人,所能努力做到的,只是控制自己的日常生活,甚至是控制自己的身体。

“生老病死”,是一个凋零的过程,而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老、病、死,其实也是生的一部分,从出生的第一天起,死亡就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等着我们,生与死看似对立,其实是联结在一起的。

我有个朋友[2],有点神神叨叨的出世气质,在某社交网站上开了一个小组,帮人解决失眠的问题。有次我找他讨论生的意义,他说:

要想知道如何能睡着,正确的路不是学习如何睡觉,而是学会如何度过清醒的时间。安睡和清醒不是两个事,而是一个事的两面。同样,如果想知道该怎样活着,就需要面对死亡。活着和死亡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的两面。

在很多文化中,都会有以不吉利为理由而避免谈论死亡的传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阻碍了人们去活得更明白,而当死亡真正来临之时,人们也会变得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毕竟,逃避一个终将来临的问题,不会对解决问题有任何帮助。

Paul Kalanithi就是一个活的明白死的明白的人。

他在他的这本《当呼吸化为空气》中,讲述了自己人生三十多年的短暂经历:少年时如何对人生进行思考,想通过文学来探寻意义,后来发现文学的局限,又转去研究医学,变成一个优秀的神经外科专家,而在人生大幕徐徐展开之时,他却患上了肺癌,此时如何面对,如何治疗,如何处理工作、家庭、身体的关系,甚至,如何过好余生,便成了他需要研究的问题。

面对死亡这个敌人,我们终将失败,如何败得好看,败得不失体面,败得“一个人像一支队伍”,作者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参考。如前所说,死与生是一件事情的两面,作者能在病魔袭来之时很快调整好自己,也是因为他在年少之时就有了从文转医的探索的勇气,有了不断寻找兴趣追随内心的经历:能认真地活,自然也就能从容地去。

3.

鲁迅先生弃医从文,而Paul从文转医,因疾病和死亡的来临,又从医学又转回文学,其实,与其说是转变,不如说是回归,或者说,文学从未离开。

书名叫《当呼吸化为空气》,在简体中文版的封面上,“空气”两个字做成飘散的效果,是对标题的一种解读,也是对英文版封面设计的一种呼应:


P.S. 本书中还有一个有趣的主题:当医生患病之时,心态会发生怎样变化,Paul从一开始积极查阅资料,跟医生探讨用药方案,到最后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主治医生,让医生决定治疗方案,其中的心态变化,也值得深深体会,所谓“医者不能自医”。

[1]. 原文为: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By Douglas MacArthur

[2]. 我其实很讨厌公众号文章中“我有个朋友”这种笔法,通常,在提到“我有个朋友”之后,这个朋友多半是做了什么不明智的事情,需要一个三观非常正的作者,来从这个朋友做的蠢事说的蠢话开始,讲一个三观正的道理。会让我觉得,你有这么多的蠢朋友,问题是不是出在你自身呢?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