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才是一座孤岛

不知道这是不是欧洲的传统,或者是一种约定俗成,在奥斯陆,也像维也纳一样,历史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同在一个街区,位置对称。

(奥斯陆的历史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

在历史博物馆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一个特展,名字叫Collapse,这个词通常被翻译成崩溃,但它还有一些类似的含义:倒塌、瓦解、失败、衰竭等等。所以,在这篇文里,提到“崩溃”的时候,如果读起来不够顺畅,可能是因为展览中的英文原文是collapse,而我统一用“崩溃”来替代它所有的含义了。

名字叫崩溃,但内容却不如名字所述说的那样悲观。通常,博物馆里都会通过展品讲述故事,而故事,都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一切是从何开始?而这个展则认为,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开始新的篇章,旧的事物消亡,新的事物崛起,而人类,就是生存在这样一个难以预料的世界中,不断尝试改造自然,但自然又不会乖乖地按照人类的意志改变,它不时地会把人类置于混乱之中,强迫我们用新的眼光认识自然。

(视频演示一万年来的地貌变迁)

确实,世界随时都在开始新的篇章,但这个展还是设定了一个起始年代:公元前12000年左右,正是在那个时候,上一个冰河时期慢慢结束,冰川融化,气候变暖,冰盖退去之后,露出了更多的陆地,欧洲人开始逐渐向北方移民,挪威的西海岸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有人居住:冰川对广阔土地的统治崩溃了,移民先驱们来了。

(早期挪威移民的文物)

而随着气候进一步变化,波罗的海变得可以通航,从东方来了新的移民,他们带来了新的、更先进工具和技术,早期先驱移民的工具不再被使用,创造工具的技术也停止了演化,消失了,崩溃了。

(挪威首都奥斯陆与波罗的海的位置关系)

“崩溃”展中,讲的另一个故事,是人类对太平洋上波利尼西亚群岛的殖民过程,如之前一篇文章中提到的,虽然Thor有乘坐木筏子漂流8000公里从南美到太平洋上岛屿的壮举,但从语言、文物、物种等各方面来判断,人类对波利尼西亚群岛的探索,都是从东南亚的群岛开始的。

“崩溃”展认为,生活在这些岛屿上的人,经常需要面对台风、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的威胁,他们从来不会把“稳定”当成唾手可得的东西,换句话说,他们会认为“崩溃”是随时会发生的。生活在这样随时会崩溃的环境中的岛民们,有着一套他们特有的世界观和神灵观,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大概也会养一方文化吧。台湾人对于建核电站一事有着他们的谨慎和担心,日本人则是把垃圾分类做到了极致,我不知道这种生活习惯和态度,与他们生活在岛上是否有关系。“崩溃”展中也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崩溃和文化之间是如何关联的?

“崩溃”展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力,是有一本有名的书,也叫这个名字,在书中有一章,作者讲了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另一个故事,一个更彻底的崩溃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复活节岛上,复活节岛面积为163.6平方千米,约等于北京三环圈住的面积,离复活节岛最近的人类的定居点的距离是2000千米,约等于北京到广州的距离,这里可谓是人类真正的天涯海角。

现代的人类,如今在复活节岛上修建了公路、酒店、机场,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可以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而游客们,几乎全是冲着岛上的石像而来。

1722年,欧洲的探险家来到复活节岛,发现了大量的石像,这些石像形状类似,大小不一,最大的有五层楼高,有上百吨重,这原本没什么好稀奇,毕竟全世界的人类在历史上创造过更宏伟的工程,但如果考虑到岛上的环境,就会觉得吃惊了。

探险家到达复活节岛时,岛上没有任何树木,最多就是有一些灌木,当地人使用的船就是用灌木的藤条编织成的小独木舟,仅能供两三人乘坐,而且极易漏水,需要不断把水舀出去。石像遍布全岛,而适合制作石像的石材却不是遍地都有,这让人很难想象,在没有巨大木材和现代机械的条件下,赤手空拳的人们是如何把石像搬运到岛上的各地,并竖立起来的,所以一度有人认为,这些石像是外星人立的。

而随着科技的进步,科学家们通过对岛上沉积着的火山灰的分析,发现在历史上岛上是有树的——而且不是一种,是有很多种,其中不乏高大结实的树种。有了巨大的木材做架子,树皮做绳索,搬运和竖起石像就不那么难以想象了。近年来,也有很多对复活节岛着迷的人,在木撬、滚轮、支架、绳索的帮助下,做了很多实验来验证各自的想法。

一个问题解答了,新的问题出现了:岛上原本那么多的树木,后来为什么都没了?

研究普遍认为,岛上各村落之间对于兴建石像的军备竞赛,是促成岛上树木消失的重要原因。

毁灭物种,人类当然有这个能力,正如国家博物馆讲解员袁硕在一席上面的一个演讲里所说:

一万两千年前,我们的智人祖先从俄罗斯走到了阿拉斯加,美洲生物以属为单位灭绝:北美47个属灭绝了34个,南美60个属灭绝了50个。仅仅两千年的时间,就从北美最北端的阿拉斯加,一路疯狂地血洗到了南美最南端的阿根廷火地岛。

(古代人类殖民全球的步伐)

一万两千年前,正是在挪威的“崩溃”展里故事的开端,冰河时期的崩溃,使得人类可以去新的定居点移民,而在袁硕的故事中,人类去美洲的移民,则造成了美洲物种们的崩溃。

古代智人祖先的移民,使得其他物种崩溃了,但也让人类成功地统治了地球,硬要说这种对环境的破坏是人类占领地球的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似乎也说得通。然而复活节岛的故事却悲惨得多:没有了树木,岛上的自然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土地容易流失,变得难以耕种,没有了巨大树木作为船只的材料,渔业也受到巨大影响,食物的的减少,让岛上的人口从顶峰时期的约7000到20000人,变成只有2000人(欧洲探险家到达复活节岛时)。

这么多人口是如何消失的?如果只是饥荒,似乎还没有那么残忍,比饥荒更残忍的问题是:当没有食物,环顾四望,只有同样饥肠辘辘的同类的时候,人们会吃什么?考古学者在岛上发现大量敲碎的人的骨头,而骨髓是可以吸食的。在残留下的人口中,最恶毒的骂人的话语是:你妈的肉塞住了我的牙缝。

复活节岛上的环境和岛民,经历了最残酷的一种崩溃。波兰诗人Stanislaw Jerzy Lec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而当剑齿虎、长毛象、古巨蜥等生物灭绝之时,也没有一位智人祖先觉得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在复活节岛的故事中,人们也会去问,谁应该为此负责:是谁砍倒的岛上最后一棵树,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允许砍树,那砍树工下岗了怎么办,他家人怎么办?”
“可以不砍树啊,那你用爱去把石像立起来。”
“随着科技发展,我们会找到别的资源来替代树的作用的。”
“没有证据证明岛上不存在其他的树了,将来我们还会发现更多的树。”

我承认,这些都是从现代人类面对环境问题时会做的反应中改编而来。

而这正是在上一篇文中提到的那个面对岛屿时,我会想起的迷人又骇人的比喻:我们所生存的地球在宇宙之中,就像是复活节岛在浩瀚的太平洋中孤立一隅,地球比复活节岛大得多,但放在宇宙中,地球,就是一座孤岛。

有人会认为这个隐喻并不恰当,科技的进步让人类的能力变得更强,可以通过科技的力量来让人类生存下去,然而科技是中性的,它的进步并不是只向着有利于人类的方向进行的。几千上万人就可以让复活节岛的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手握先进的能源、科技、机械的几十亿人类,搞起破坏来,也更有力量吧。

关于复活节岛的故事,只占了《崩溃》一书的一章,在后面还会讲到其他岛屿上发生的故事,玛雅文明的故事,维京社会的故事,非洲社会的故事,在书的最后,也探讨了科技的进步对于制造崩溃和避免崩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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