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水库,两个世界

两位资深潜水员的事故,是否是电鱼导致,尚未定论。在知乎上看见有人说,不要只顾着缅怀那位北大加哥大的女学霸,同行的另一位潜水员也有他的故事和他的人生。而看到事故可能与电鱼相关,不由得想起一些事一些人。

事发地潘家口水库,离我老家直线不到100公里。在那个华北的小村里,大家都是农民,但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和脾气,这些年离家久了,大部分乡亲的样子,已经在脑海里逐渐模糊,但有几位在我童年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邻村有这么一位,最大爱好是喜欢板着脸吓唬小孩,到了什么程度呢?传说三国时期,张辽威震逍遥津,险些活捉孙权,闻其大名,江东小儿不敢夜啼。我们这位乡亲,吓唬小孩在远近几个村也是出了名,村子里的父母们也就乐意借他的名字,来止住小孩的哭闹:再哭,谁谁就来抓你!

之所以对他印象深,也是因为上学之前也被他吓唬过几次,幼儿时期很是怕他,学龄前的事情现在我记得的不多了,但这个人一直是个不大的童年阴影。

后来逐渐长大,上学,他也不再吓唬我这个年纪的,转去吓唬更小的孩子了,加之后来从人口中听说,他有一次没留意,喝了一口一个表弟的尿,这个人在我心中留下的“张辽光环”就化作了一缕烟散去了。就如同马伯庸说的,怕鬼的时候就想想鬼也会大小便,会便秘会擦到手上,于是就不会害怕了,对这位乡亲也是一样,一个喝过尿的瘟神,想起的时候就不再害怕,有时在村里路上看见他,他黑黑的脸上也会嘿嘿地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再后来,不记得是高中还是大学时候,听说他死了,原因是炸鱼。

村子旁边有一条河,河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早些年还是有不少鱼的,有人家里有小渔船和渔网,田里的活有空闲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河里打鱼,赚点外快,也稍稍改善一下伙食。

冬天河水结冰,渔船没法下水捕鱼,不知是谁从什么地方学会了炸鱼的法子,具体的操作方式我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先在冰层上钻个洞出来,然后把炸药放进去引爆,爆炸过后,冰层被大面积炸起,水中的鱼也会被炸出来,落在旁边的冰面上,这时候只要去捡就行了,简单高效。

唯一的问题是危险,这位爱吓唬人的乡亲,在他尚值壮年,还没有老到吓唬不了小孩的年纪,有天炸鱼的时候,被炸飞的冰块砸死了。不知后来村里的大人们,再用什么来吓唬哭闹的小孩。

在那条河里,炸鱼并不是唯一的捕鱼方式,当然也有电鱼。

会电鱼的,也有好几家,其中有一家跟我还是不算远的亲戚,住村里的时候,逢年过节没少跟他们走动,他也没少把打到的鱼分给我家吃,如果我们的村子就在潘家口水库边上,相信他和别的乡亲,也会去水库里电鱼的。

网友有评论说,如果真的证实潜水员的事故是电鱼导致,当时的电鱼者应该以过失杀人论罪,从法律层面说,或许如此,或许非然。

但是从村民的视野看呢?就那么一亩三分地的收成,电鱼无非是挣几个小钱改善生活,电鱼的方式是法律所禁止的,村民很可能知道这一点,但为了生活更好一点,还是愿意冒着被没收设备、罚款的风险去电鱼,这个时候突然对他说:你电鱼电死了人,他心中难免泛起一阵不知所措。

更者,电死的人是潜水员,是北大哥大双料高材生,当时正在水下测绘长城资料,这从村民的角度,理解起来就更难了:潜水员这个词,大概是只在故事中听说过,当年附近某个村修铁路,建跨河铁路桥的时候,淹死过一位潜水员,至于潜水员证书、级别,NGO,探索水下长城的意义什么的,就更加没有概念了吧。

一个是见多识广博览群书走遍世界的学霸潜水员,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可能没出过几次省的普通农民,两个世界的人被看不见的一只手拽到同一个水库,命运在这里相遇,扭曲。

由此能想起很多事,比如晋惠帝必然是不知民间生活,才会有何不食肉糜之问;比如农夫必然是不知皇家生活,才会说皇上家的锄头肯定是金的吧;比如有朋友自驾去小五台,就为爬村民们一辈子见惯了的山,停在山脚下村子里的车,被村民的驴车撞坏,别说修车,驴车车主连200块都拿不出,最后只赔了50块钱了事,显然,从北京到小五台自驾的油钱、过路费,都远不止这个数了吧。

当然,不管怎样,撞坏了车、电死了人,肇事方不管多穷、多不理解,都需要按法律判定责任、承担责任,说了这么多,并无要为谁开脱之意。

只是,人类生存于同一个地球之上,看似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但就是在同一个国家、说着同样语言的人们,彼此的世界有着那么大的不同。

传说上帝为了阻止人类建成通天塔,让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无法互相沟通,现在看来,上帝大概是多虑了:语言一样也并不一定很容易沟通;科幻故事中常有平行宇宙的设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世界上人们,彼此各自的世界也各不相同,这种差异之大,如果没有在水库相遇,也像是一种平行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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