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舍尔的画

当回看多年的西方美术史时,能大致看到一条对前人前作进行反思、推翻的主线,在这一过程中,有的更换了主题,有的挑战了手法,有的采用了不同的视角,但不管怎么变化,每个艺术家、每幅作品都能大致归于其中的一个类别、一个阶段。

然而有的艺术家,做出了巨大的突破,却难以被归类,埃舍尔,就是其中之一。

在Google图片上,不管是搜索埃舍尔,还是他的外文名Escher,排名第一的都是这副《瀑布》:

挡住这副画的左三分之二,只看右面三分之一,或者挡住右面的三分之一,只看左边的三分之二,都不会发现任何破绽,然而当它们无缝对接到一起时,麻烦就产生了,在透视关系之下,构成了一个不可能的物体。

这就是埃舍尔作品中的一类:当需要把三维的物体画到二维平面上之时,人们需要借助阴影、透视来表达,而用二维表达三维的时候,信息注定是被压缩了的,这就给了埃舍尔以机会来构造错觉。

而从本质上说,这副《瀑布》是基于彭罗斯三角的,这是一个由瑞典艺术家Oscar Reutersvärd在1934年制作、英国数学家罗杰·彭罗斯及其父亲推广的图案:

说埃舍尔的作品难以归为任何一个流派,也正由于此,他的作品不仅仅挑战了美术,还有着数学和逻辑上的隐喻,与音乐创作也大有关系。

最早知道埃舍尔,是在一本叫做《哥德尔、埃舍尔、巴赫》的书中,先不说内容,光是这本书书名的翻译,就有着埃舍尔的风格: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这三个人的英文名的首字母分别是G、E、B,副标题则是《集异壁之大成》,集异壁的发音正好类似这三个人的首字母G、E、B。而在另一个角度,因为在埃舍尔的画作中,正好包含了很多奇异的建筑,所以“集异壁之大成”也是对埃舍尔作品的一个总结。

书中内容涉猎广泛:绘画、音乐、建筑、数学、逻辑,十分精彩,啃起来不是很容易,时隔多年,内容能记住的已经不多了,但对埃舍尔的画却印象深刻,所以当在里斯本的街头看见埃舍尔展时,就毫不犹豫的买票进场,借机会更多了解一下埃舍尔。

和很多艺术家一样,埃舍尔的早期版画作品也是中规中矩:普通的主题、传统的手法,仅靠这样的作品是无法成为大师,更无法开创流派的,然而这样的基本功,却是他后期作品的基础和根基。可能任何一个行业都是如此吧:在最初,都要先学习别人的东西,熟练掌握了之后,才能做出自己的突破。

当埃舍尔在西班牙南部的阿尔罕布拉宫参观时,在这座饱经历史的穆斯林建筑群中,镶嵌图案的墙壁绘画让他对能铺满平面的形状着了迷,于是,他创作出了很多这样的作品:

(天使与魔鬼)

而他并不仅限于用同样的图案来铺满画面,他也在创作用渐变的图案来进行画作创作,比如这副,如果只用两个方向的飞鸟,是可以填满整副画面的。

然而我们也可以看到,田野渐变成了飞鸟,飞鸟变换了方向,白天渐变成了黑夜。

埃舍尔操纵着平面上画面的组合与渐变,也在操纵着透视与错觉,除了前面那副瀑布,还有这副《不可能的楼梯》(局部裁剪):

在这座建筑的顶上,有两排僧侣在行走,外侧的僧旅们沿着楼梯上行,内侧的僧侣们沿着楼梯下行,然而转完一圈之后,他们依旧还是沿着楼梯继续向上或向下,一直无限循环下去。

手机上的热门游戏《纪念碑谷》,其灵感来源就在于此,在电影《盗墓空间》中,也有类似的镜头:

除了操纵透视,埃舍尔还在操纵着空间关系,我们都见过在电梯里两面对着的镜子反射出来的无限空间,或者见过用摄像机拍摄电视同时又把摄像机拍到的东西直播到电视上产生的无穷嵌套,或者是那样的视频:当一副照片被缩放放大,景色不断变化,最终还能回到最初的画面。

而埃舍尔,则把这样的循环变化的动画,揉到了一张平面的画作之上:

从画面的左下角开始顺时针旋转:人在看画作,画作内容是城市,城市的街景延伸开,逐渐放大,看到一座房子的屋檐,屋檐之下是连续的画作,画作一直延伸到人的面前,人在看画作。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视频:人在看画作,镜头逐渐推向画作,可以看到画作中城市里的建筑,建筑继续放大,看到建筑的屋檐、屋檐下的画廊,和看画作的人,如此循环。埃舍尔就是把这样循环拉近(也可以一直拉远)的动画画面,揉到了一副画作之内:可以从任何时候开始,也可以从任何时候结束,看风景的人,也是风景本身。

埃舍尔的经典作品还包括上面这副:艺术家可以画画,艺术家也可以画艺术家画画,艺术家画艺术家画画的画面,也可以被艺术家画……埃舍尔用一幅自我循环的画终结了无穷的嵌套,也构造了无穷的嵌套。

画作包含了画作自身,而这副画作正是埃舍尔与哥德尔、巴赫的相通之处,也是为什么这三个人的名字可以包含在一本书里的原因。

卡农是一种多声部的乐曲格式:所有声部都模仿一个声部,以不同高度的声部依一定间隔进入,造成一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效果。很多音乐家都曾用过这种技法来进行创作,比如巴赫的《五首卡农变奏曲》。

德国作曲家约翰·帕赫贝尔的作品《约翰·帕赫贝尔卡农》[1]

在计算机领域也有循环指向自身的例子。

使用电脑的时候,我们通常会遇到程序死机的情况,于是有人会想,要是有一个程序,能判断别的程序能不能死机就好了,就像一个算命先生,可以给我的程序算命会不会死机。

然而人可以故意违背算命先生的判断,程序也可以,我们可以写一个程序,其功能是向算命先生询问:我会不会死机?当算命先生说:会,这个程序就正常退出,绝不死机;当算命先生说不死机,这个程序就自己触发一个死循环,造成死机。

考虑哥德尔那副画手的图案:两只手之间,我在画你,你在画我。我们的程序在调用死机算命程序,死机算命程序在判定我们的程序,也造成了这种循环嵌套。

这个判断死机的问题,在计算机领域里叫做停机问题,在算法与计算复杂性的课程中,这通常是最后几章的内容了。停机问题的不可解,就在于程序的循环嵌套调用,而这也是哥德尔不完全性理论的一种类似表述。

循环嵌套的问题不可解,循环嵌套的音乐是卡农,循环嵌套的画面是埃舍尔的画。这也就是《哥德尔、埃舍尔、巴赫》一书的内容的高度概括了。

埃舍尔的迷人之处,一篇文难以详尽,轻松一下,其实奥迪还拍过一个埃舍尔风格的广告,只是我没在国内找到资源:

截图如下:

 

[1]. 有大量的流行歌曲中采用了这一旋律。

流行歌曲中是不是有相当一部分编曲采用《卡农》的调子?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699410

混乱博物馆:什么是卡农 https://v.qq.com/x/page/c05164n71rm.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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