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年前的设计师

接上文。

三星堆虽奇,但在理性范围内都可做出解释,文物的风格与中原不大相同,但在其自己的体系之内也能找到印证,只有那一件形似方向盘的青铜器,是个孤品,找不到任何与它相像的东西。

我这里有一个略显牵强的解释:方向盘可以看成是太阳崇拜,与眼睛崇拜一起,成为三星堆文化的宗教基调。这样一来,以太阳崇拜为线索,就在可以在与三星堆文化相关联的金沙文化中,找到呼应了。

金沙遗址位于成都市内西侧,二环与三环中间,2001年被偶然发现的时候,这周边可能还是农田,而当时并没有人知道,这里会有一件古代设计师的作品,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飞向太空。

而当时的挖掘现场,如今被保护起来开辟成遗址博物馆,周边的农田已经不见,变成了城市与道路,地铁也修到了金沙遗址博物馆旁边。从金沙博物馆地铁站,一出地铁车厢,就能看到关于金沙博物馆的种种元素。

在地铁站厅的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上面画着的,像是古代祭祀的场面,仔细看这些人手中,有拿着象牙的,有拿着玉器的,正中间的人头顶上,还有一个像是太阳的标志。

这些象牙和玉器,等一下在金沙遗址博物馆中,都可以看到实物,在三星堆也都有类似器型的文物。而正中间人头顶上的标志,作为太阳崇拜的特征,就有点牵强地跟三星堆的方向盘联系起来了。

这个太阳的标志,名叫“太阳神鸟”,在金沙博物馆周边,处处可以看到这个形状出现。刚进博物馆园区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对着它拍了一张,并不知道这个标志曾穿越古今也曾翱翔九天。

就是这件“太阳神鸟”。

园区里面有两个主要建筑,一是遗址,一是博物馆,遗址区离地铁更近,所以我先去了遗址区,回想起来,先去博物馆回头再看遗址可能会更有感觉:先在博物馆里跟着讲解把文物、历史了解一遍,回过头来到遗址区的时候,想起十几年前的此地,在机器轰鸣中发现了象牙、玉器、青铜器,考古学者们如何在一层一层的土壤中,挖掘出刚刚看到过的种种文物,再想到三千年前的此地,没有公路、楼房,而是河流、森林、草房,古蜀人在这里狩猎、耕种、繁衍、祭祀、生活。

(遗迹馆:发掘现场)

(陈列馆第一展厅,古蜀人生活想象图)

陈列馆里也有很多展厅,陶器、玉器、青铜器、象牙、动物骨骼,应有尽有,正是这么多文物,可以让人能够还原出古蜀人的生活状态,也正是从这些文物中,推断出其与三星堆文化的关联。

比如这些玉器,其器型与三星堆发现的明显有相似之处。

而在第四展厅的中央,几节台阶之上,360度旋转展出的,就是金沙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这件太阳神鸟的金箔了,含金量达到了94%,只有0.02厘米厚,在灯光照射只下,金光闪闪,现场观看,光辉夺目。

制作这件太阳神鸟的人,姓甚名谁,如今已经难以考证了,毕竟在三星堆和金沙遗址中并没有文字,但是这简洁生动的形象却一直在金这种材质下,流传了到了三千多年后的今天。

当时制作这件金箔的工匠们,肯定不知道,他的这件作品,几千年后,成为了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古蜀人崇拜飞鸟,崇拜太阳,可能是怀着一种对天空的向往,工匠们也肯定不知道的是,有一幅太阳神鸟形象的蜀绣作品,乘坐神舟六号飞船,去太空航行了一圈。他们还肯定不知道,在淘宝上搜索太阳神鸟,会发现成百上千件的相关商品在售。

三千年前的设计师,若是知道这些,应该会很欣慰吧。

最后,逛博物馆的时候,两个小提示:

  1. 注意看文物与地铁站厅巨幅壁画的联系
  2. 注意玉器厅,我严重怀疑布展的人,得了一种病:

 

三星堆不是外星人建的

这时的北京已经入冬,树叶早就被吹光了,成都的秋色还刚刚好[1],随着秋风,市树银杏的叶子逐渐洒落,据说银杏树是树中寿星,可以活到上千年,而位于成都北面不远的三星堆,历史则就不只有千年了。

三星堆在成都北边几十公里的广汉市西郊,乘坐城际列车,只要18块钱,就可以从成都东坐到广汉北,车站出来,再有10公里的路程就到了三星堆;叫顺风车的话,大概是四十块钱左右。由于没有提前查好火车时间,起的晚了,没能赶上早班车,顺风车也要等好久才肯走,于是叫了一辆快车,一百三也给走到三星堆。

以遗迹和博物馆为主的三星堆,在旅游景点中算是有精品的冷门、有内容的小众,三星堆的古城有方圆几公里,最早发掘的遗迹和博物馆也有两公里路程。

遗迹所在的小公园大门敞开,没有人在卖门票,门口的小停车场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公园里也看不到人,进了门,沿着台阶登上不远的土台,就能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遗迹了,就这样大剌剌地摆着,里面放的应该已经不是原件,而是仅供展示的现代品了。

来遗迹的时候,无意中拍了一张台阶顶上的这副正方形浮雕,当时并没注意看,直到整理照片要写内容的时候,才发现这上面已经几乎包含了三星堆文化的所有符号。

在三星堆博物馆,有10块钱的电子讲解器和120的真人讲解员,这天游客不多,等了几分钟还是凑够了4个人来AA请了一位讲解员。对于对展品了解较少的人来说,不带讲解看博物馆,大概就相当于不带字幕看外文电影吧,虽是精品却难懂其妙处。在整个参观过程中,除了电子讲解器和真人讲解员,还看到不少游客自带了视频解说,真是做足了功课,也能看出三星堆爱好者们的认真。

博物馆有综合馆、青铜馆两个展馆共六个单元,综合馆馆如其名,展品包括在三星堆遗址中发掘出来的陶器、玉器等,从各个角度来讲述三星堆时代的文化、生活、经济、宗教等领域。

从文物和讲解中我们知道:在古代的四川盆地,河流纵横,森林密布,除了人类还有体型巨大的大象,那时候的古蜀人,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努力生存,也努力创造。

三星堆文化存在于距今约3000年到5000年之间,从文物的工艺上看,可以看出那时在四川盆地已经发展出了相当高的文明和技术。其引人入胜之处更在于,三星堆的文物,与中原文化的文物风格有着较大的不同,而在考古中又没有找到后续,就像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引发人们很多联想,有人甚至认为,三星堆是外星人留下的遗迹。

而能代表着这种风格上的不同的,就在三星堆的青铜器馆里。

如果只选出一件最能代表三星堆文化的文物,大概就是上面这件青铜器,这个人头部的造型,形象而又夸张,而突出的眼睛,是三星堆特有的眼睛崇拜。

而在另一个展厅里,则排列着几十个形态各异的青铜人像,这些人像并没有突出去的眼睛,但每个眼睛的形状都做了夸张,与正常人类相比明显大出很多,三星堆的文物中并没有文字,只有少数几个符号,但从文物出土的位置和遗迹上看,人们推测这些器物与祭祀和宗教有关。

由于三星堆文化工艺水平高、但又突然消失,再加上这些不像正常人类的造型,难免有人会猜测这是外星人所为。

说到工艺水平高,就不得不提下面这一件了:

这件青铜器被称作青铜神树,有接近4米高,据信这并不是它的完全态,部分树干和枝杈丢失,近看青铜神树,会发现树干上有花纹,树枝上有果实、鸟、龙等造型,这棵树被认为是“扶桑”。这么高的青铜树,并非是一体成型,而是有接头和接缝,一体成型追求的要大制作,而能拆装的则是巧功夫了,能拆装又能站立,再考虑到其做成年代约为夏代晚期,真的是很不容易。

以上种种,可能再加上一些我尚未了解的原因,也让它成为了我国禁止出境展出的首批64件文物之一。[2]

除了青铜人面、青铜神树之外,三星堆还有其他造型的青铜器,像是鸟头、鸟腿、鸡,还有青铜鼎,而这其中最让我着迷的,则是这一件青铜“方向盘”:

不知是我没有仔细看还是了解的较少,与这件“方向盘”造型类似的青铜器,还没有见过。别的器物造型再怎么夸张,工艺再怎么高超,都能看出来其具象的部分:人脸、动物、树,只有这一件看不出来是什么。

看到这里,三星堆的文物基本上看得差不多了,整个展看下来,基本上让我打消了外星人一说的想法:工艺水平高超,但仍在同时期的常见工艺范围之内;造型夸张,对比其他处的文物,也有各种不同的夸张和抽象;至于突然消失,在我猜测则可能是一个悲剧故事了,信史记载,公元前300年左右,秦灭古蜀国,后来秦朝统一度量衡和文字,从历史上看,灭一个国家之后灭掉这个国家的文化和语言是经常发生的事情,而这些器物如果是与祭祀和宗教有关,难免会被侵略者强行取消或是慢慢淡化,消失也不是不难理解的事。

俗话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3],以人类自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外星人了。

至于这件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方向盘,一个有点牵强的答案,在成都市的金沙遗址。

[1]. 有诗为证:阿拉斯加,雪花还在飞舞,黄河两岸,柳树正在发芽,东京塔下,樱花盛开,啊,我们的祖国多么伟大。

[2]. 其中有几件历史书上出现过的:马踏飞燕、司母戊鼎、金缕玉衣、铜车马等。

[3]. 语出自:奥卡姆剃刀定律

几句闲话

知乎上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民科很少攻击数学

民科很少攻击数学吗?当然不是了,正如那句流行在知乎上的话:“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所说,考证一下的话,就会发现,事实上,对数学发起攻击的民科还是不少的,从这个问题的两百多个回答中举的例子里也能看出来。

但这个问题既然被问出来,就说明提问的人还是有这种“民科很少攻击数学”的印象的,这种印象又是从何而来呢,我觉得,可能还是数学太难了吧。对于数学,探讨也好,挑战也好,攻击也好,凡是想发表一些评论的,都要会基本的数学语言才行,而一旦沿着科班的路子学下去,大多数人迟早会发现:这东西太难了,还是离它远一点比较好。

发现一个东西的难易,也因这个东西不同,难易有所不同。说起来有些绕,举个例子:像是百米跑,世界纪录不到10秒,每个人都可以测一测自己能跑多快,跑了之后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为什么民科很少攻击数学”问题下的高票答案)

正如这两个高票答案所说:首先,数学不如物理好懂,其次,民科所探讨的数学领域,也多是集中在看起来比较好懂的问题上,比如哥德巴赫猜想。这个猜想实际做起来并不简单(不然也不会一直只是“猜想”)了,但正是因为看起来容易,所以成了民科集中攻击的目标之一。再比如那个经典的0.999..=1的问题,就是因为看起来简单,又十分反直觉,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去讨论。

而在数学之外的领域,有的问题看起来比这还要容易,但实际上却很难,甚至不容易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难。比如:江歌案一审宣判:陈世峰有期徒刑 20 年,这个判决是否公正?是否公正,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一杆秤,然而回答这个问题却没有那么容易:且不说审判制度、量刑原则、立法司法这些,单是“公正”这个词,想想就会越想越深。

迈克尔·桑德尔有一个名叫《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的公开课,用了12课时的时间,讲述了历史上各哲学流派对于公正的探讨,在课程中,跟着桑德尔老师了解每一个流派对公正是如何解释的、别的流派是如何攻击这种解释的、他们又是如何回应这些攻击的。整个思辨过程遍布人类几千年的哲学史,而这一切讨论的来源,仅仅是那道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火车前方的轨道上有五个人,你是扳道工,是否应该把火车搬到另外一条只有一个人的轨道上去?

在法律界的公正,也是需要一些基础知识才能讨论的,比如罪行法定原则,比如程序正义和应报理论的概念和发展历程,比如关于刑罚的作用是预防还是报复的讨论等等。

以前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想有点看法,如今看的越多年纪越大,就越不敢随便发声了,写几个字要查很多资料考证,不敢信口开河,关于事实层面倒还简单,无非花点时间查查资料,而关于理论、逻辑部分的思辨,就更不敢轻下结论了。

如果说,有人还是要怀着“管你那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首先,提供一条资料供参考:“杀人偿命”一词出自元·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可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这般说才是。”

另外,在知乎问题普通人跟职业运动员到底有多大差距?的回答中,应该能让人明确地相信,普通人跟职业运动员之间有非常大的差距。这里引用某个回答中一位运动员所说的:“不要拿你的业余爱好跟我吃饭的本事比”,其实,“只知道杀人偿命”,就相当于是业余爱好的水平了。